2026年的钟声刚刚敲响,社区生鲜的江湖便再起波澜。1月12日,那个以“不卖隔夜肉”响彻街头巷尾的“钱大妈”,正式向港交所递交了招股书。
这本厚厚的招股书,像一部浓缩的商业史诗,讲述着一个从东莞猪肉摊起家,到遍布全国近3000家门店的零售巨头的故事。然而,翻开光鲜的篇章,数字却透露出一丝寒意:截至2025年9月的九个月里,钱大妈营收84亿元,同比微降4%,但净亏损却高达2.9亿元。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股权结构——创始人冯卫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架构,牢牢掌握着公司51%的绝对控制权。这不禁让人发问:在经历了狂飙突进、资本热捧与模式争议之后,钱大妈此刻的IPO,究竟是开启一个崭新的黄金时代,还是一场在重重隐忧下的“带病”突围?
钱大妈的传奇前半生
每一个传奇的开端,往往都朴实无华,钱大妈的故事,始于2012年东莞的一个农贸市场。
那一年,创始人冯冀生,一个被街坊称为“猪肉佬”的男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行都觉得“疯狂”的决定——他的猪肉档,坚决“不卖隔夜肉”。这个看似简单的承诺,在当时鱼龙混杂的菜市场里,无异于一场革命。它直接挑战了行业积弊,也因此遭到了同行的排挤,甚至被赶出了市场。
然而,被赶出市场的冯冀生,却意外地“鱼归大海,虎入深山”。2013年,他在深圳福田社区开出了第一家标准化的“钱大妈”社区生鲜店,将“不卖隔夜肉”的理念从猪肉扩展到了蔬菜、水果等全品类。为了将这一理念执行到底,他设计了一套天才般的营销机制——“日清”模式。
钱大妈门店开业时的火爆场面,精准抓住了社区流量。
每天晚上7点开始,全场商品打九折;每过半小时,折扣再降一折;到了晚上11点半,所有剩下的菜品,全部免费送!这一招,彻底点燃了社区居民的热情。爷叔阿姨们口耳相传,钱大妈的门店前排起了长龙,品牌知名度一夜之间炸开。这不仅是促销,更是一种对“新鲜”最直观、最可信的承诺。
一个成功的商业模式,必然会吸引资本的目光。2014年底,钱大妈开放加盟,从此开启了狂飙突进的扩张之路。在资本的加持下(先后完成D轮等多次融资,吸引了启承资本、高榕资本、基石资本等知名机构),钱大妈的门店数量呈几何级增长。
2015年,门店突破130家。2018年,迎来第1000家门店开业。2019年,门店总数突破1700家,并完成近10亿元的D轮融资,估值一度高达百亿。2020年,进入最疯狂的7个月,门店数量从1700家猛增至3400家,几乎翻了一番。
这背后,是一套被验证成功的组合拳:以“日清”模式为核心,以加盟体系实现轻资产快速扩张,再通过“社群营销”(建立微信群、小程序商城)深度捆绑社区用户,将家门口的流量牢牢抓在手中。
至此,钱大妈从一个猪肉摊,蜕变为一个估值超百亿、服务千万家庭的社区生鲜独角兽,连续多年入选“中国超市TOP100”榜单前十,并荣登胡润全球独角兽榜。它的前半生,无疑是一个教科书级的商业逆袭故事。
光环下的隐忧
然而,正如硬币有两面,狂飙的背后,隐忧早已埋下。此次招股书披露的亏损数据,只是将这些潜藏的危机摆上了台面。对于即将面对公开市场检验的钱大妈而言,至少有四座大山需要翻越。
钱大妈的扩张神话,建立在庞大的加盟商网络之上。但这种模式的根基,却在近年开始动摇。
核心矛盾在于其“日清”打折机制。这一为品牌引流的“利器”,对加盟商而言却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为了清库存,晚间时段的持续打折严重侵蚀了利润,导致了“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怪圈。2021年,央视财经的报道将这一问题彻底曝光,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加盟商与品牌之间的信任裂痕就此产生。
2021年,央视报道揭示了部分加盟商“卖得多亏得多”的困境。
与此同时,为了追求规模,钱大妈在部分区域的开店密度过高。数据显示,当门店间距缩短至250米时,综合关店率竟接近23%。密集的门店网络加剧了内部“厮杀”,进一步压缩了加盟商的生存空间。在2020-2021年的扩张高峰期,新开门店的关店率一度高达10.5%。
当加盟商不再赚钱,品牌的盈利模式——主要依靠加盟费、管理费和供应链差价——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截至2025年9月,钱大妈门店数回落至近2938家,相比巅峰时期的3700多家,已经明显“缩水”,这正是加盟体系承压的直接体现。
如果说加盟体系是内部隐患,那么走不出华南大本营,则是钱大妈面临的外部瓶颈。
2022年,钱大妈全面关停北京所有门店,宣告其雄心勃勃的“北伐”计划折戟。官方将其归因于“水土不服”——南北方消费习惯的巨大差异。北方居民习惯“囤菜”,对“日清”模式的“新鲜”卖点不够敏感,加上高昂的租金压力,使得钱大妈的盈利模型在北方市场彻底失效。
2022年,钱大妈发布声明,承认低估了北京市场的难度。
“北伐”失利,导致钱大妈的业务版图呈现出严重的区域失衡。数据显示,其在营门店中,有高达71%集中在大本营广东省。这种“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格局,不仅限制了其成长天花板,也加大了单一市场政策或竞争变化的风险。
生鲜零售是一个万亿级的庞大市场,但也因此从蓝海变成了“血海”。钱大妈面临的竞争是全方位的“立体式围剿”。
前置仓模式的狙击:以叮咚买菜、朴朴超市为代表的玩家,主打“30分钟送达”,用极致的“快”抢夺对时效敏感的年轻用户。它们深耕供应链,发展自有品牌,盈利能力逐步得到验证。
新零售巨头的压制:以盒马鲜生、山姆会员店为代表,凭借“店仓一体”和强大的资本背景,提供高品质、差异化的商品和体验,牢牢占据中高端市场。
社区团购的渗透:美团优选、多多买菜等巨头虽然有所收缩,但其培养的用户习惯和对下沉市场的渗透,依然在分流社区生鲜店的客流。
在这场激烈的“巷战”中,钱大妈“社区到店”的单一模式显得愈发传统。虽然也尝试了小程序电商、预制菜等新业务,但SKU有限,尚未形成新的增长极。面对资本仍在持续加码的2万亿生鲜市场,钱大妈的护城河正面临严峻挑战。
生鲜零售的本质是供应链的比拼。钱大妈的“日清”模式,对供应链的效率和成本控制提出了极致要求。为了支撑这一模式,钱大妈不得不投入重金自建供应链体系。
目前,钱大妈已在全国布局13座现代化仓储配送中心,总面积超22万平方米,并于近期动工总投资约6亿元的华南智慧供应链产业基地。这套覆盖“产地-加工-配送-门店”的全链路冷链体系,是其保证“新鲜”的核心壁垒,能将食材从采购到上架的时间压缩在12小时内。
然而,这套“重资产”的供应链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构筑了竞争壁垒;另一方面,它也带来了巨大的成本压力。尤其是在跨区域扩张时,每进入一个新城市,都意味着需要复制一套昂贵的供应链系统,这极大地拖累了其盈利能力和扩张速度,也解释了为何其在北方市场举步维艰。
IPO是解药还是豪赌?
面对重重困境,钱大妈并未坐以待毙。从其近两年的战略调整中,我们可以看到一场深刻的“自我救赎”。
在2025年的战略蓝图中,钱大妈CEO冯卫华开出了两剂核心“药方”:“上游强链”和“下游赋能”。
“上游强链”,即深入供应链源头,通过“基地直采+订单农业”模式,构建品质和成本优势。例如,通过与产地合作,不仅能保证荔枝等时令水果24小时内从枝头到门店,还能带动农户增收,实现社会价值。同时,大力投资建设如华南智慧供应链产业基地等基础设施,用科技手段提升效率,向供应链要利润。
“下游赋能”,则是直面加盟商的痛点,从“粗放扩店”转向“单店提质”。通过开发“钱盟系统”、“店长助手”等数字化工具,为加盟商提供智能订货、定价策略等支持,并推出最高十万元的“爬坡期补贴”,帮助新店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据官方数据,度过爬坡期后,华南门店盈利率超过90%。
生鲜没有捷径
钱大妈的故事,是中国社区生鲜行业十余年发展的一个缩影。它曾用极致的“快”创造了增长神话,也因过快的速度而险些“失控”。
如今,选择在亏损状态下冲刺IPO,对钱大妈而言,既是获取“弹药”以继续深耕供应链、优化加盟体系的现实需求,也是一场将自身置于聚光灯下,接受市场最严苛审视的豪赌。
生鲜零售,终究是一门“苦活、累活、细活”,是关于效率、成本和体验的“慢”功夫。正如冯卫华所言:“生长不是单一维度的拔节,而是扎根社区、破土创新、繁茂共生的系统性进化。”
放慢了脚步的钱大妈,正在从追求速度的“短跑选手”,向考验耐力的“长跑选手”转变。这次IPO,或许不是终点,而是它下半场故事的真正开始。资本市场是否会为这个“慢下来”的故事买单,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