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海南的开放优势，通过“境内开发+国际适配”，海南完全有可能发展成为国内人工智能产业的新高地、全球AI协作研发的新节点，以及中国企业出海的核心试验场。

文｜孙文娜

ID | BMR2004

当海南自由贸易港在2025年底启动封关运作的消息传来，这座中国最南端的岛屿正站在历史的新起点上。

当焦点从宏观制度拉回至微观产业层面，在封关构建的“一线放开、二线管住”新监管范式下，数据、技术、资本与人才将如何流动与聚合？数字智慧与实体经济又将碰撞出怎样的新火花？

01

锚定低空经济战略

天目山实验室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原三九集团总经济师程泊霖认为，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经历了高速发展的四十年，但积累了一些问题。从经济发展模式来讲，需要升级。要改变经济的增长方式，调整经济结构，收入分配结构，解决结构性失衡导致目前存在的居民收入在国民经济初次分配中比例过低及消费拉动对国民经济增长贡献率过低的问题。另一方面，我们必须看到，我国人均GDP水平近年虽有长足的进步，但在世界各国的排名仍然不高，说明有很大的增长空间，需要有一个较快的发展时期。

程泊霖认为，中国经济要按照中央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要求，扩大内需，促进消费改革以“生产型税收为主的体制”与“出口导向战略”的叠加约束。他直言：“出口导向型经济发展模式，已到了必须进行深刻反思与战略调整的关键阶段。2024年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虽彰显制造能力，但接下来我们必须加大消费，促进从制造大国向制造与消费大国转变。在此背景下，海南封关的战略意义不仅在于扩大开放，更在于探索从‘制造大国’向‘制造与消费大国’转型的新路径。”

为实现这一转型，程泊霖强调必须同步推进供给与需求两侧的改革：“一定要增加有效供给，放松消费限制，使得中国能够真正启动内需。展望未来，我国经济完全有能力迈上新的台阶，人均GDP总量实现翻倍增长。”

在产业选择层面，程泊霖重点推介低空经济作为海南的战略性发展方向。程泊霖指出，美国超过一百公里的快递运输已普遍采用航空货运，而我国仍主要依赖公路运输。这凸显了我国长期以传统制造和陆路物流为主导的发展模式正面临结构性瓶颈。需要从“车轮上的中国发展到“翅膀上的中国”，落实中央“立体交通强国”的目标和宏伟构想。

因此，他强烈建议海南必须把握未来五至十年的关键窗口期。程泊霖分析道：“海南作为岛屿经济体，在发展低空经济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与空域优势，且能与当地产业升级形成深度协同。低空物流运输不仅能提升岛内物流效率，还可拓展区域辐射能力。这不应局限于海南，而应着眼于整个南海。当前南海岛际货物运输多依赖船舶，若能规模采用航空运输，将极大提升物流时效。待该产业在全国范围内形成成熟生态与市场规模时，有望成为带动海南经济跨越式增长的重要引擎。”

02

海南的“三维地产”新赛道

中国民用航空局无人机人员资质专家组原组长柯玉宝从业界专业视角，系统阐释了低空经济的产业内涵与战略价值。他将低空经济类比为三维空间的房地产开发：“传统房地产在二维土地上建设，而低空经济则是对空域资源的规划、利用与价值释放。正如房地产开发需先获取土地使用权，低空经济的发展也需以空域资源的合理分配为基础，且三维空间的可利用范围远超二维地面，蕴藏着比地面更为丰富的应用场景与经济潜能。”

柯玉宝指出，低空经济已被纳入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其核心战略价值体现于四个维度：“一是产业安全，在地缘政治冲突频发的背景下，无人机等关键技术必须实现自主可控，避免受制于人。其中，数据安全尤为关键，中国约70%的无人机属于信息化无人机，其采集、生成的数据涉及国家安全与公共利益，必须在符合我国法律法规及安全标准的范围内进行存储与管理；二是经济转型，通过培育新质生产力，带动材料、新能源、航电等产业链升级；三是科技创新，为前沿技术提供规模化应用场景；四是国际合作，在全球产业重构中争夺标准制定权与话语权。”

回归到澄迈本土的发展定位，柯玉宝认为应立足“澄接世界，迈向未来”的总体方向，重点把握以下四个关键方面：“第一，要善用成本红利。当前海南持续释放包括企业所得税优惠在内的多项税收政策利好，企业应充分把握这一成本红利，将其切实转化为自身竞争力。第二，需把握场景爆发机遇。海南作为国际旅游与经贸合作的重要平台，可借鉴国际经验，大力发展跨境物流电商、城市空中交通、海洋经济管理等多元化低空应用场景。第三，应依托政策支持。目前海南已明确对低空经济的扶持导向，例如规划全省布局数百个起降点，并配套提供高比例的建设补贴，企业最高可获得上千万元的资金支持，为产业发展提供了有力保障。第四，必须发挥区位优势。海南地处粤港澳大湾区与东南亚之间的联结地带，在推动低空经济国际合作方面具有天然优势。我们应充分利用这一桥头堡地位，积极拓展国际业务往来，使低空经济成为海南对外合作与产业输出的重要领域。”

03

AI+时代的海南数字新机遇

中国联通人工智能首席专家、中国联通（海南）创新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张汉宁带来了运营商视角下的海南数字产业研判，他指出，海南当前产业发展的核心归纳为两个关键词：“政策红利”和“数字新机遇”。“海南产业的发展逻辑正从‘向内卷’转向‘向外看’。我们将海南定位为连接国内与国际市场的关键枢纽，既助力中国企业出海，也服务外资企业进入中国市场。这一定位不仅符合国家关于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部署，也顺应了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时代背景。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的浪潮则为海南提供了弯道超车的可能。”

他进一步指出：“国家将海南定位为实验区，我认为各类企业，尤其是从事数字创新和文化出海等领域的企业，应当积极赴琼，充分运用这一试验区平台，将政策红利切实转化为发展动能。海南若能把握此轮产业机遇，充分释放政策优势，有望真正建设成为国家所预期的、具有社会主义制度优势的东方自由贸易高地。”

在具体布局上，张汉宁介绍了中国联通的超前投资战略：“在网络基础设施层面，推进‘双万兆’（万兆宽带与5G）覆盖，满足低空经济飞行控制、工业数据传输等低时延、高带宽需求；在算力基础设施层面，建设高标准数据中心与国际出入口局，实现与东南亚的国际海缆直连，构建算网融合的数字底座。这一切的努力，旨在为来琼发展的企业提供坚实基础、营造优质环境，真正实现筑巢引凤。我们期待与各类产业园区、各区县及各级政府部门深化协作，共同推动海南产业生态的繁荣与发展。”

04

价值枢纽的认知革命与AI新前沿

浩瀚深度（688292.SH）董事长、工信部电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张跃从企业家视角出发，强调了认知转变对于海南自贸港建设的重要性：“海南自贸港的建立，为中国企业与国际规则接轨、走向世界，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试验场和创新平台。然而，要从‘开放门户’升级为‘价值枢纽’，这一转变并非易事。关键在于，自贸港必须具备价值创造、传递、交易与放大的四大功能。如果缺乏这些功能，就难以真正成为枢纽。”

从具体业务实践上升到战略层面，张跃援引达沃斯会议观察指出：“像马斯克这样的企业家之所以令人瞩目，不仅在于其惊人的想象力与好奇心，更在于其敢于突破边界的表达与实践精神。这提醒我们，开放与探索至关重要。”

基于这一判断，张跃将目光聚焦于海南独特的政策禀赋。“海南作为自贸港，拥有中国特有的数据开放与互联网开放双重政策优势。”他分析道，“当前，由于各国政策限制，全球人工智能工具与大模型的跨境使用存在诸多壁垒，国内外开发环境尚未完全打通。而海南正可凭借其开放优势，构建一个既能合规管理，又能与国际接轨的研发与应用环境，成为人工智能国际协作与前沿应用的特殊窗口，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价值创造。”

这一价值创造如何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生态？张跃提出了“境内开发+国际适配”预备役机制构想：“这样一个开放的环境，企业在国内完成AI模型与智能体开发，在海南进行国际化适配训练，降低试错成本，积累出海所需的合规经验与本地化能力，再进入目标市场，这正是价值的传递与孵化。因此，海南完全有可能依托这一独特优势，发展成为国内人工智能产业的新高地、全球AI协作研发的新节点，以及中国企业出海的核心试验场。”

05

资本视角下的理性审视与生态价值

洛克菲勒（海南）商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李昱泷从资本视角，分享了其对海南市场的观察与判断。“我们最早于2021年进入海南的资本领域，当时政策框架与贸易体系在形式上已相当开放，但在具体执行中却存在明显落差。鉴于资本天然追求流动性与确定性，那样的阶段性环境确实构成了实际困扰。直到2024年，随着国际形势演变与海南本地政策的持续完善，产业与资本才开始呈现向海南逐步汇聚的态势。即便如此，我们的投资逻辑依然必须建立在清醒、理性的评估基础之上。”

基于此变化，他从资本逻辑出发，提出了对海南产业机遇的审慎判断，并明确划定了投资禁区与重点方向。

第一，理性规避过热领域，专注可持续价值投资。面对全球热议的AI产业，他态度鲜明地表示不予介入：“我们不会投资AI产业，因其泡沫过大。”回归实体层面，他指出海南在跨境电商等传统领域存在难以逾越的成本瓶颈：“海南发展面向海外的跨境电商，物流成本较内陆高出30%以上，即便享受15%的税收优惠，仍难以抵消此项开支，这是根本性的竞争劣势。”如果做跨境电商，可以将仓设在内陆，从内陆发，在澄迈做运营。

第二，战略布局生态价值（GEP）与绿色转型赛道。李昱泷强调评估海南应超越传统GDP，高度重视生态生产总值。“海南的森林、水体、地热等生态资源，无不蕴藏着巨大的经济价值。资本已将目光投向可实现生态与商业双赢的项目，例如微风发电设备集成于5G通信塔上，在30米高度利用双向电机，实现传统微风发电提高30%的发电效率。这类项目因兼具环境效益与商业可持续性，成为我们关注的核心。”

第三，重点布局离岸贸易。李昱泷指出海南最大的机遇在于离岸贸易。“放眼全国，海南的离岸贸易政策及计划决定是排在首位的，能否真正做实离岸贸易，是决定海南未来发展的关键。文昌与香港之间已建成海底光缆，另有两条通往东南亚的海缆正在规划建设，这一基础设施布局为海南成为国际资本与数字资产流动的重要枢纽奠定了坚实基础。数据安全与传输效率的双重保障，将有效支撑大规模资金流的集聚与融通。”

第四，对新兴业态保持理性评估。对于备受关注的低空经济，他承认其前景但持谨慎态度：“低空经济虽具发展潜力，但在中国面临现实约束，城市高密度发展限制了空域资源的充分释放，且地方低空经济尚处于萌芽阶段，市场规模与商业化路径尚不清晰。从资本视角评估，这并非一条足以承载海南未来发展的核心赛道。”

06

躬身入局，做新时代的产业入口

海南九郭数字产业园总经理唐民作为扎根海南14年的本土创业者，带来了最为务实的产业发展建议。唐民表示：“自2012年登岛至今，我亲身经历了从国际旅游岛到全岛封关运作的历程。对于封关后自贸港的建设路径，我认为澄迈的实践已经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即出海来澄迈。”

唐民将澄迈定位为“新时代的产业入口”，其核心内涵体现于“归澄出海”四个字——既指向“欢迎四海英才汇聚澄迈”，亦涵盖“中国企业从澄迈出海”的双向开放格局。唐民解释道：“区别于传统贸易港以人、货、物流通为主的渡口功能，新时代的产业入口更强调数据、资本、信息等要素的自由交互与流动。”

针对如何把握海南机遇，唐民提出了两个核心观点。其一，摒弃“走马观花”式考察，确立“躬身入局”的实践哲学。他观察到，诸多企业家以一周时间遍历十三个自贸港园区、十八个市县，这种“打卡式”调研仅能获得表面认知。他表示：“自贸港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能把握的最后的时代机遇。”

其二，坚持主业深耕与政策创新的深度融合。唐民表示：“产业认知的积累非一日之功。我们难以在短短数年间便深入理解某个行业，并提出真正具有高度的见解。”基于其长期的招商实践，他指出，在海南取得稳健发展的企业往往具备两个关键特质：一是在细分领域持续深耕，构建起深厚的专业壁垒；二是能够将自身行业经验与自贸港政策进行有机结合与创新应用。“自贸港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对现有政策的探索和突破”，这种自下而上的模式创新是推动制度变革的重要动力。

来源 | 《商学院》杂志2&3月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