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械岛,作者 | 曾弋(广州)
两天前,武汉市区多辆萝卜快跑Robotaxi因系统故障同时趴窝。双闪灯在暮色中无力地闪烁,后方车辆不得不减速绕行。
官方通报很快出炉:经查,初步判断为系统故障所致,乘客已安全下车,无人员受伤。
这起事件在喧嚣的舆论场中只停留了不到一天,便被更新的热点淹没。
如果把它和小马智行几天前刚刚发布的那份历史性财报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反差:
一边是头部企业高调宣布首次季度盈利、单车盈利转正,另一边是运营车辆在真实道路上频繁掉链子;
一边是财报中闪闪发光的净利润数字,另一边是资本市场用脚投票、股价大跌。
矛盾的背后,隐藏着Robotaxi行业当前最真实的处境:在Robotaxi真正成为大规模、可持续的赚钱生意之前,行业还需要经历多少次“虚假黎明”?
这一次,是真正的破晓,还是资本催熟下的又一次透支?
一、那些被首次盈利掩盖的数字
小马智行2025年第四季度的财报,如果只看标题,足以让任何一位长期关注自动驾驶的投资者振奋。
公司首次实现GAAP口径下的季度盈利,净利润5.28亿元人民币。CEO彭军在财报中毫不掩饰兴奋:2025年是小马智行完成关键商业化验证的一年。
但盈利的成色经不起细看。翻开财报的附注,会发现当季最大的利润来源不是乘客车费,也不是技术授权,而是一个叫作交易性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收益的项目:当期录得1.32亿美元,约合9.1亿元人民币。
这笔钱从何而来?答案是小马智行早期对芯片公司摩尔线程的战略投资。摩尔线程在2025年估值上涨,按照会计准则,未实现的账面增值也要计入当期利润。
这是一笔典型的纸面富贵:股票没卖,钱没到手,一旦股价回调,利润也会随之蒸发。
更能反映真实经营状况的,是剔除这些非现金项目后的Non GAAP数据。
在这个口径下,小马智行第四季度净亏损4864万美元,约合3.4亿元人民币,比2024年同期的4119万美元反而扩大了18%。全年来看,Non GAAP净亏损达到1.74亿美元,同比扩大31.5%,自由现金流为负2.09亿美元,烧钱速度加快了71%。
小马智行联合创始人兼CFO王皓俊在财报会上没有回避这一点,他坦言,单季盈利主要源于对摩尔线程等战略投资的市场价值重估,这并非公司运营层面的根本性突破。
几乎同一时间发布财报的文远知行,呈现出相似的温差。
2025年,文远知行总营收6.85亿元,同比增长89.6%,增速远超小马智行。但净亏损仍高达16.5亿元,虽然同比收窄34.2%,绝对值依然庞大。
两家公司的研发开支都超过了营收的两倍。小马智行研发开支15.2亿元,占营收241%;文远知行研发开支13.7亿元,占营收200%。
这意味着,它们每赚1元钱,就要花掉2元多用于研发。
这不是个别企业的财务魔术,而是整个行业的集体困境。
支持第七代Robotaxi量产、扩充AI人才队伍、迭代世界模型、加速海外布局……这些战略动作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而营收的增长速度,暂时还追不上烧钱的速度。
王皓俊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一个观点:UE转正不代表公司会停下研发投入,现在追求的是营收增长快于费用增长,这是健康轨迹。
言下之意,短期内不要指望经营性盈利,公司还在战略性亏损阶段。
问题是,资本市场还有多少耐心?
二、样板间的光环
在亏损扩大的阴影下,小马智行财报中最亮的那个点,是单车盈利转正。
2025年11月,第七代Robotaxi在广州实现单车运营盈利转正;2026年2月,深圳跟进。深圳的数据尤其亮眼:当月单车日均净收入达338元,日均订单23单;3月22日更是创下单日车均净收入394元、25单的历史新高。
这套UE转正的账本,王皓俊在多次沟通会上一再拆解。
收入端很简单:每天接多少单、每单跑多远、每公里收费多少。深圳目前以短单为主,每单约15到16元,23单就是340元左右。
成本端分两大块:一半是车辆折旧,第七代Robotaxi按6年摊销;另一半是运营成本,包括远程协助人员、地面支持、保险、充电、停车、网络等。当日均收入稳定在300元以上时,这个等式成立。
CEO彭军在财报会上将这一突破称为对整个行业都是重大的胜利。确实,这是全球Robotaxi行业中,少数经得起公开拆解的盈利样本。
它第一次在事实上证明了:在特定高密度、高客单价的城市区域,L4级Robotaxi可以实现自我造血,不再是越大越亏的无底洞。
问题在于,样板间不等于商品房。
广深模式的成功建立在一系列特殊条件之上。首先是一线城市的出行客单价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其次是路权开放程度,小马智行在广深的商业化运营区域已扩展至超过2000平方公里,覆盖了核心城区和重要交通枢纽。
再次是多年运营积累的路况数据和用户基础,小马智行在广深运营多年,APP注册用户已突破100万;最后是车队密度带来的网络效应:车辆越多,等车时间越短,用户体验越好,订单密度越高,单车收入越高。
这是一个正向飞轮,但飞轮的启动需要足够多的车辆和足够长的时间。
这些条件在其他城市未必同时具备。王皓俊本人也承认了复制的挑战:如果放到任何一个城市,车的成本在国内应该是一样的,但运营成本可能有高有低,比如人员工资。
同时还会遇到另一个问题,单车每公里的收费,能不能跟一线城市保持一样?
他的结论是,关键是需要一定的网络规模来保证日均单量和合理费率。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在新城市达到同样的订单密度和收入水平,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等待。
而小马智行2026年的目标恰恰是加速:年底前在海内外落地20多个城市,车队规模从1400辆扩张到3000辆以上,Robotaxi收入增长三倍。
那么,大部分新城市在短期内其实是无法实现UE转正的,需要靠广深等成熟市场的利润来输血。
但广深自身的利润体量有多大?深圳单车日均净收入338元,按300辆车计算,单城年收入约3700万元。扣除运营成本和折旧后,能剩下的利润并不丰厚,分摊到20个城市的扩张投入上,更是杯水车薪。
随着车队规模从1400辆扩张到3000辆,管理复杂度指数级上升。
远程协助人车比虽然从1比20优化到了1比30,但每30辆车就需要一名远程操作员,3000辆车就需要100名。
地面支持团队、维修保养网络、充电基础设施都需要同步扩张,这些固定成本并不会因为规模增大而无限摊薄。
王皓俊给出的行业共识是:当车队规模达到10万辆级时,公司整体盈亏平衡才可能实现,时间点预计在2029到2030年。
小马智行目前的规模是1400辆,距离10万辆还有两个数量级的差距。
这是一个残酷的数学题:即便UE模型在广深成立,即便第七代车成本下降了70%,即便人车比从1比20优化到了1比30,从1400辆到10万辆之间,依然横亘着一条漫长的烧钱之路。
三、资本市场为何不再轻信盈利故事?
小马智行2025年财报发布后的市场反应,是这种信任危机最直接的表达。
3月26日财报发布当晚,美股小马智行大跌14.66%;次日港股开盘后,跌幅一度超过15%。
虽然当天中概股普遍承压,但这个跌幅仍然远超同行。
文远知行虽然财报后股价有所上涨,但两家公司的市值差距迅速缩小,市场似乎在重新校准对这两家智驾双雄的相对估值。
投资者不买账的理由很直接:他们已经厌倦了纸面盈利和样板间故事。
小马智行第四季度营收同比下滑18%,技术授权与应用收入从2010万美元腰斩至940万美元。
虽然公司解释是项目制收入确认时点问题,但这种大起大落暴露了收入结构的不稳定性。
全年来看,自动驾驶卡车业务增速仅0.6%,几乎停滞;技术授权业务虽然增长19.7%,但体量有限。真正的高速增长引擎只有Robotaxi一项,而它的绝对收入,1.16亿元,在全年6.29亿元的总营收中占比不到20%。
王皓俊敏锐地意识到了估值逻辑的变化。他在财报会上提到,Waymo最近的融资估值对应近300倍年度经常性收入,说明市场愿意为高增长支付溢价。
但前提是,公司能展现更陡峭的营收增长曲线。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小马智行将2026年Robotaxi收入增长三倍作为核心目标,而不是追求盈利。
然而,增长与盈利之间存在天然矛盾。要实现三倍收入增长,需要大规模投放车辆、进入新城市、加大研发投入,这些都需要钱。
公司目前的经营现金流为负,只能依靠账上的现金储备来支撑。
小马智行在这一端确实有优势:截至2025年末,公司现金及投资总额达105.93亿元,主要来自港股IPO募资。文远知行为71亿元。
两家公司都还有足够的弹药打这场持久战,但弹药的消耗速度同样惊人。
行业普遍认为,Robotaxi公司要实现整体经营层面的盈利,需要车队规模达到10万辆级。从现在到2030年,还有至少4年的持续投入期。
更宏观的挑战在于,Robotaxi赛道正在涌入越来越多的玩家。
百度萝卜快跑的车队规模已达2500辆,武汉单车收支平衡早已实现;滴滴、曹操出行等出行平台正在与车企深度绑定;小鹏汽车已经成立Robotaxi业务部,计划2026年开启载客示范运营;特斯拉的Cybercab虽然在无人化上仍有水分,但其品牌号召力和技术积累不容小觑。
当这些玩家带着各自的流量、制造能力或技术积累进入赛道时,小马智行和文远知行这些纯技术提供商,能否守住自己的护城河,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武汉的这次趴窝,或许只是技术长尾中的一个小插曲。
它提醒着我们:在Robotaxi真正成为一门可持续、可盈利的生意之前,行业还需要经历无数次压力测试。
而每一次测试的结果,都将决定资本市场还能给对这条赛道多少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