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水声越来越近。
像野兽在舔牙。
“数据异常。”赤焰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水温四十二度,还在上升。”
林烬的手电光刺进黑暗。
矿道深处,积水泛着诡异的乳白色,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是地热水。”老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水面,“烫手。这矿挖到地热层了。”
林晚的医疗箱打开了。
她把便携水质检测仪探进水里,屏幕瞬间跳红。
“硫化物超标七十倍,含砷,强酸性。”她抬头看林烬,“这水比火还毒。”
头顶的岩层突然开裂。
碎石混着热水浇下来。
“后退!”
林烬扯着两人往后撤,热水泼在刚才站的位置,嘶嘶冒起白烟。
地面被蚀出一个个浅坑。
“矿道结构不稳了。”赤焰的扫描光束在岩壁上移动,“地热水持续上涌,压力正在增加。预计两小时内,这段矿道会完全塌陷。”
“下面是村寨。”老方声音发紧,“如果热水灌下去……”
“会死人。”林烬说,“死很多人。”
他调出矿道地图。
热成像显示,这条废弃矿道下方三十米,就是寨子的老蓄水池。寨子人吃水都靠它。
“必须堵住热水。”林烬说。
“怎么堵?”老方苦笑,“水是往上涌的,你拿什么堵?”
“用矿堵矿。”
林烬看向赤焰。
“计算最佳爆破点。炸塌这段矿道,用碎石堵死热水通道。”
“风险极高。”赤焰的语调没有起伏,“爆破可能引发更大范围塌方,你们会被埋在这里。”
“不炸,热水下去,寨子人就没了。”
林烬从背包里掏出塑胶炸药。
“算。”
静默三秒。
“计算完成。”赤焰在面罩上标出三个红点,“A、B、C三点同时引爆,可制造可控塌方。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够了。”
林烬开始布置炸药。
老方帮他固定雷管,手很稳。
“你爹当年,”老方忽然开口,“也这么干过。”
林烬动作一顿。
“哪年?”
“十年前。秃八刚开黑矿那会儿,矿道透水,差点淹了下面两个寨子。”老方把雷管插进岩缝,“你爹带人下来堵水,用的也是这招。”
“成了?”
“成了。”老方看他一眼,“但他没告诉你,对吧?”
林烬摇头。
炸药布置完毕。
三人退到安全距离。
“引爆倒计时,三十秒。”赤焰说。
林烬最后看了一眼矿道深处。
热水已经漫到小腿高,白雾弥漫,像地狱开了个口子。
“十秒。”
他握紧妹妹的手。
“三、二、一。”
引爆。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三声沉闷的震动,从岩层深处传来。
然后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矿道顶壁大片大片垮塌,巨石砸进热水里,溅起滚烫的水花。岩层在呻吟,在断裂,在重新寻找支撑。
整整两分钟,塌方才渐渐停歇。
烟尘弥漫。
手电光刺破黑暗,照向矿道深处——
塌了。
上百吨碎石堵死了热水涌出的裂隙,只在缝隙间渗出几缕白气。
“成功了。”林晚喘着气说。
但赤焰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新热源。在你们正下方,深度……十五米。”
“什么?”
“另一条热水脉被震开了。”赤焰的扫描图在面罩上展开,一条红色脉络正在延伸,“正在朝寨子蓄水池方向移动。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林烬看着那条红脉。
像山在流血。
“还有办法吗?”老方问。
“有。”林烬看向矿道侧壁,“从这里斜向下打一条导流渠,把热水引到旁边那条干涸的河谷里。”
“时间不够。”赤焰说,“人工挖掘需要至少三小时。”
“不用人工。”
林烬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金属球。
按下开关。
球体展开,变成一台带钻头的履带机器人。
“矿用隧道机器人,我改的。”林烬把机器人放进矿道,“它能挖。”
机器人启动。
钻头旋转,岩壁碎石飞溅。
但速度还是太慢。
“赤焰,能加速吗?”
“可以超频运转,但机器人会在作业完成后报废。”
“废就废。”
“明白。超频模式启动。”
机器人的钻头突然发出尖啸,转速翻倍,岩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但机体也在剧烈颤抖,外壳开始发红。
一条通道正在向前延伸。
一米,两米,三米……
“热水脉还有十米抵达蓄水池。”赤焰报时。
“机器人还能撑多久?”
“两分钟。”
林烬看向那条只挖了五米的通道。
还差一半。
“不够。”老方声音发干。
林烬突然起身,抓起旁边的矿镐。
“你干什么?”林晚拉住他。
“人挖。”
“你疯了!那热水随时会喷出来!”
“所以要快。”
林烬抡起矿镐,砸向岩壁。
老方看了他一眼,抓起另一把镐。
“老方你——”
“闭嘴干活。”
两把矿镐,一台机器。
在黑暗的矿道里,向岩层深处掘进。
碎石崩在脸上,手被震出血,但没人停。
通道在一寸一寸延伸。
六米,七米,八米……
“热水脉还有五米。”赤焰说。
机器人的钻头突然卡住,火星四溅。
“轴承熔毁。”赤焰说,“机器人停机。”
最后一段,三米。
“让开。”
林烬抓起最后一管炸药。
“你要炸?”老方瞪大眼,“这么近会塌的!”
“定向爆破。”
林烬把炸药插进岩壁缝隙,设置最小当量。
“退后!”
三人扑向矿道拐角。
轰——
一声闷响,岩壁被炸开一个窟窿。
光透了进来。
是河谷的方向。
通了。
几乎同时,脚下岩层传来轰鸣。
热水脉到了。
滚烫的乳白色热水从炸开的窟窿里喷涌而出,沿着新挖的通道冲向河谷。水汽蒸腾,整个矿道变成蒸笼。
但热水没有流向寨子。
它被导走了。
三人瘫坐在矿道里,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水。
过了很久,老方喘着气笑起来。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样。”
林烬看向他。
“哪样?”
“不要命。”老方抹了把脸,“但他救了一寨子人。”
林烬沉默。
头盔里,赤焰轻声说:
“热水已全部导入河谷。寨子蓄水池安全。”
他闭上眼。
矿道深处,隐约传来敲击岩壁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另一条矿道里,用矿镐敲出信号。
可这矿早就废弃了。
谁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