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5月下旬说起。

粉笔科技CEO张小龙，收到母校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的邀请，去给师弟师妹们做一场演讲。原定题目，是讲考公辅导行业。

张小龙是中山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后来混到了人大哲学院讲坛上，身份是上市公司CEO，也算是一种衣锦还乡。

谁知道到了现场，他被临时告知换演讲主题，换成什么了呢？换成了《AI时代的职业规划”》。

他的演讲内容，核心两件事：第一，鼓吹炒股，科技股、美股，他的逻辑是AI时代机会在这些地方；第二，炫富，他说自己有8000万现金，上个月全部买了股票，挣了5300万，然后补了一句，“我讲这个，主要是为了炫富吧。”

结果，现场的学生，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

这很正常。大部分来听演讲的，是哲学院的学生，他们也不是自己要来的，在大学里，听讲座也有综测分的，都是要算绩点的。他们更关心考公、考研、找工作，并不想听上市公司老板讲自己上个月炒股挣了多少钱。

但张小龙不这么觉得，他的理解是，我掏心掏肺跟你们讲真话，你们这个反应是看不起我。

于是破防了，破防的后果，就是开始口不择言。

据现场学生的记录和视频，他先是说，“你们找不到工作其实是应该的，就是社会不应该给你们工作。”

然后说，“你们除了混到体制里面去考个公务员混吃等死，也没有什么本事。”

再然后，拒绝提问，“我也不给你们提问的时间，我觉得你们很差，非常差。”

中间夹带了不少脏字。

然后拂袖而去，视频和学生记录传到网上，舆论炸了。

张小龙很快道歉，大意是：我言行失当，我反思。

说句实话，我有点理解张小龙。甚至，我觉得他在那场演讲里，某种程度上是说了真话的。只不过，真话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场合，用一种糟糕的方式。

先说人大，中国人民大学在中国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它不是清北，但它的光环，在某种意义上比清北更……具体。

清北是学术光环，人大是权力光环。

中国各级政府、国企、事业单位的中高层，人大的校友网络密度，是非常惊人的。

一个上市公司CEO，回到人大哲学院演讲，台下坐的是未来大概率要考公、进体制、入编制的那批人。这个场合，本来应该是什么调子？

谦虚，低调，感恩学校，讲一点人生经验，最后说一句“祝大家前程似锦”。

张小龙临时把题目从“考公辅导行业”换成“AI时代的职业规划"，这个改动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不想讲考公了。

他觉得考公这个话题，不够真诚，不匹配他心目的人大，也不够显示他作为上市公司CEO的逼格。

结果呢？台下没人有反应。没人露出“哇，大佬好厉害”的表情。

这在一个中年成功男人眼里，叫什么？叫羞辱。

张小龙那个年纪，那个身家，他需要的是尊重的感觉，没有尊重，就是看不起我。这就是破防的心理机制。

他的真话在哪里？在“混吃等死”这四个字。临时换题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结果台下没反应，他觉得被羞辱了，于是破大防了。

其实，他高看人大学生了。

话说回来，张小龙冤，大学生也冤。他以为学生没反应是看不起他，其实不是。

学生不仅对他没兴趣，学生对一切都没兴趣。这个现象，2024年《三联生活周刊》做过一个封面专题，题目叫“寂静的一代”。

报道里说，现在的大学生，不谈恋爱，不发言，不社交。

上课前，每个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者iPad，眼睛盯着屏幕，整个教室静悄悄。

老师进来讲课，台下没有任何反应。点名提问，学生支支吾吾说两句，然后沉默。有教授痛心地说：“我教了一个坟墓一样的班级。”

这不是某一个学校的问题，是普遍现象。

“寂静”表现在各个方面。谈恋爱？没兴趣。有学生反问老师：“我能不谈恋爱吗？”

社交？能少则少。现在流行的是“搭子“文化。吃饭搭子、学习搭子、运动搭子，功能性、碎片化、临时关系，不需要投入情感，不需要维护，随时可以解散。连跟虚拟人谈恋爱，都比跟真人谈恋爱更受欢迎。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代大学生，已经进入节能模式。

为什么节能？因为卷，从幼儿园开始卷，一直卷到大学，早就把生命力都卷完了。越是好大学，越是高考成功的做题家，可能生命力剩的越少。

大学同样卷，保研从大一第一门课开始卷，六个学期，每一门课的绩点都重要。有学生跟后面的人绩点只差0.03分，就这么点差距，决定能不能保研。

谈恋爱？耗能；社交？耗能；上课发言？耗能，而且说了也没人听，还不如刷手机。

那他们要什么？要考公，要上岸，要进体制，然后躺平。

张小龙在那儿讲AI时代的职业规划，讲炒股赚了5300万，台下学生内心波澜不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你看，张小龙骂他们“混吃等死”，有什么错呢？但他说的方式不对，说的场合不对，说的对象更不对。

那到底张小龙错了没有？当然错了。他犯了两个错，都是破防后口不择言的错。

第一个错：吃饭砸锅。

张小龙是干什么的？粉笔科技，主营业务是考公辅导。他的钱，从根本上说，是从那些要考公的学生口袋里挣出来的。

结果他站在人大的讲坛上，把考公的人骂了一遍。“混吃等死”，“没有本事，“你们很差”。

这就像茅台董事长公开说，喝白酒的都是傻X。钱从人家口袋里挣的，转头骂人家，这不是蠢是什么？

哪怕你心底里真的看不起考公，真的觉得这些人“混吃等死”，你也别说出来。

闷在心里，微笑，鼓掌，合影，结束。这才是老奸巨猾的资本家该有的修养，张小龙显然还不够老奸巨猾。

第二个错：炒美股这件事，不是你该在人大讲的东西。

国家刚刚对老虎证券、富途控股做出了处罚，原因是什么？资本外流。

不许境内的资本，通过非法渠道流到境外去炒股。这个信号，已经非常明确了。

现在张小龙站在人大的讲坛上，说自己8000万全部买了美股，上个月挣了5300万。

这个信息，传到该看到的人那里，会产生什么效果？

税务部门会不会好奇：这5300万的盈利，报税了吗？8000万的资金来源，合法吗？

监管部门会不会好奇：一个境内自然人，大额资金出境买美股，合规吗？

张小龙这是自己去邀请来查税吗？

你挣钱了，很好！祝你越挣越多。但你在人大的讲坛上把这个事情讲出来，还说自己就是为了炫富，你本意是反击学生对你的并不真实存在的“羞辱”，但实际效果是倒逼别人来查你。

说到底，张小龙这次破防，暴露出他还是比较嫩。一个真正老练的资本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

看到没反应的大学生，他会笑笑，说几句得体的话，然后离开，回到他的炒股账户前面，默默地挣他的5300万。

我想，这次教训够深刻了。下一次，他应该会记住：闷声，才能发大财。

功夫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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