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斯特《行星组曲》唱片封面

唐若甫

上月底，神舟二十三号载人飞船成功升空，中国航天员首次开展单次连续一年在轨驻留，一举刷新中国航天员太空单次停留纪录。可以想见，他们在太空中透过舷窗看到的风景，大众只有在类似《2001太空漫游》《星际穿越》等科幻电影里才能目睹的画面：满目的夜空、蓝色的地球、繁星的凝视、无尽的未知。

凝望星夜，科学家们以探索精神叩问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音乐家们用音符意会我们与苍穹的关系。古今中外的作曲家无不发挥各自想象力，接力将星空、夜幕、人造卫星和太空探索，化为色彩斑斓的乐曲。大众得以在听觉上感知无穷的宇宙，体悟问天的努力、飞天的尝试，进而生出“我们身处何方”的深度哲思。

和寰宇同样浩瀚的古典音乐曲库中，一说到太空主题，英国作曲家古斯塔夫·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可能是很多人脑海迸发出的第一印象。这套1918年首演的组曲描写了地球之外七大行星——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的“性格”特征。

作曲家用七个乐章为每颗行星赋予了使者般的象征意义，比如战争、和平、欢乐、老年、魔术、神秘和飞翔。乐章“火星——战争使者”拥有不安的起奏，进行曲般的节奏和持续的低音，加之铜管富有压迫感的嘶鸣，该乐章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开战前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恰似红色的火星给人的狂躁之感。乐曲厚重的配器和强势的旋律甚至还影响到后来约翰·威廉姆斯为《星球大战》创作的“帝国进行曲”。而乐章“木星——欢乐使者”的风格与前者迥然不同，快速跃动的旋律好似风筝随风有节奏地飘荡，音乐不失俏皮和大气。至于“海王星——神秘使者”则宁静舒缓，飘逸朦胧。乐章最后需要用到若隐若现的女声合唱，但在实际演出中往往被省略。不过2012年7月，笔者在北京音乐厅聆听的李心草指挥中国交响乐团及合唱团演出的《行星组曲》，便保留了末乐章的女声合唱。她们站在台侧和台口，只闻其声不见其身，悠扬飘渺地唱出了音乐所需的神秘感。

1930年冥王星被发现后，为了弥补组曲的“缺失”，英国作曲家科林·马修斯于2000年接受委约创作了《冥王星——万象始新》，试图补全。不过好景不长，2006年冥王星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重新归类为矮行星，踢出了大行星之列。最终，霍尔斯特的七部乐章验证了他的先见之明。

宇宙无垠，探索无尽。伴随人类对宇宙愈发了解，作曲家也持续不断写出新作品，芬兰女作曲家萨莉亚赫的《小行星4179：图塔蒂斯》便属其列。2005年，柏林爱乐乐团委约萨莉亚赫创作一部作品和《行星组曲》在同一台音乐会演出。作曲家从拥有不规则轨道、一直在翻转的第4179号小行星“图塔蒂斯”中汲取灵感，将看似杂乱无章的小行星轨道转化成复杂多变的管弦乐织体。而法国作曲家梅西安完成于1974年的《从峡谷到群星》是一首拥有12个乐章的大型管弦乐作品。作曲家在美国各地采风，唯独在犹他州被布莱斯峡谷在星空下的壮丽地貌深深吸引，作品用音响绘出作曲家眼前、耳中的大自然、鸟鸣以及宇宙天体的色彩，展现了从地表飞升至外太空的奇异旅程。

那从外太空到达地球的声音如何？德国作曲家施托克豪森作于1977年的大型音乐剧场作品《天狼星》除常规管弦乐之外，还使用大量电子音乐，描写了地球上接收到发自天狼星的信号。这位风格独特的作曲家曾隐喻自己来自天狼星星系，便构思了四个来自天狼星的星际使者来到地球的科幻故事，向人类传递宇宙音乐。法国作曲家格里塞作于1990年的《黑暗之星》模仿脉冲星发出的信号，并用频谱派的表现方式，将听众置于六组打击乐器中间，辅以实际收到的脉冲星信号转化的音频，制造出如今流行的沉浸式现场听感。

而苏联作曲家采取了和欧美同行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康斯坦丁·伊凡诺夫创作于1975年的《太空交响曲》是为纪念人类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宇航员加加林而作，旋律朗朗上口，情感真挚感人。三个乐章的交响曲从太空的神秘到失败的扼腕，中间不乏英雄主义的硬朗。这部作品十分难得，既刻画了宇航员的飒爽风采与火箭直冲云霄的壮阔场面，也展现了宇航员为载人航天英勇牺牲的大无畏精神。

与前述宏大叙事、带有鲜明神秘主义风格的作品迥异，格鲁吉亚作曲家瓦诺·穆拉杰里创作于1962年的《火星上长满苹果树》则是一首充满了乐观主义和浪漫精神的朴素歌曲。乐曲畅想人类克服恶劣环境，在火星栽种苹果树，将其改造成人类第二个家园的美好愿景。

胜利乐观的情绪同样洋溢在中国作曲家为太空探索创作的作品中，其中较为突出的两部都来自北京。北京交响乐团委约作曲家郑阳创作于2024年的《交响编码》是一首由六个乐章构成的科技交响乐组曲，分别致敬中国在生命科学、纳米材料、量子物理和太空探索等方面的科学成就。在第三乐章“太空探秘”中，花腔女高音借助麦克风和扬声器，以哼鸣和演唱交织演绎。其高音区精湛的花腔技巧，致敬了电影《第五元素》经典女高音唱段，再用极富诗意的唱词，表达追星逐月的浪漫。

另一位作曲家李劭晟创作的《飞天》是一部航天主题交响组曲，乐曲由无锡交响乐团在2025年国家大剧院“第九届中国交响乐之春”上演出。这部作品以中国航天事业为背景，通过“梦天”“问天”“飞天”“巡天”“天行健”等五个乐章，构建了一条从神话想象到科技实践的交响叙事线。作品融合了敦煌飞天的艺术意象与现代航天的科技元素，如“飞天”乐章中运用航天器发射声效采样与128声道全景声场技术，再现了火箭升空的震撼场景；“巡天”则通过AI算法生成北斗卫星轨道音型，以弦乐精密对位模拟大国重器的精准运行，构成了一部兼具东方哲学思考与当代科技美学的交响作品。

伴随人类走向太空深处，相信作曲家会有更多新意。于是，在乐声里我们或许真可以畅想：那一天，我们终将迎来在月球建设基地，在火星上种满苹果树，在星际飞行中举办音乐会。